童年，乡村，我

“小学生活”，这话题是谁提起的？不记得了。
　　“诗意”，这特点是谁总结的？不记得了。
　　那天在办公室，无意中就说到了这个。
　　小学生活……太遥远了，二十多年了……
　　乡村。几间危房。每到冬天的时候，一个班的二十来个10来岁的孩子开始找到一些塑料布，一些钉子，一些报纸，尝试着把每一处漏风的地方糊好。这个过程的回忆又让我想起刘亮程的《寒风吹彻》：“寒风正从我看不见的一道门缝吹进来。冬天又一次来到村里，来到我的家，我把怕冻的东西一一搬进屋子，糊好窗户，挂上去年的棉门帘，寒风还是进来了。它比我更熟悉墙上的每一道细微的裂缝。”
　　天不亮的时候，从被窝中爬起来，收拾好，出门，寒冷整块地砸过来。男生们有几个来得很早，每个人用脏兮兮的龟裂的黑手拿着几个光秃秃的棒子核，走进仍然四面透风的教室，在大家到来之前生火。
　　于是，上课的时候，屋子里的炉火已经烧了起来，看着暖暖的。老师走到炉子边，烤着手，或用火筷子拨着煤，不紧不慢地讲着课。我们每个人都蜷在自己的座位上，把双手交叉着伸到袖管里，做着自认为幸福的学生，憧憬着自认为光彩夺目的未来。
　　小学学《自然》，最感兴趣的是星星。记得讲那一节时，刘老师让我们晚上到学校，然后大家在学校黑黑的院子里，围着她，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仰头看天。现在再在头脑中复制那个画面：满天的星斗，村子里的小学，和蔼的老师，脏兮兮的孩子，充满了向往的眼睛……多温暖的油画啊！
　　学校临着晒谷场，当刘老师的哨子吹响，孩子们就从屋子里面跳出来，跳过院子，跳过校门，跳过窄街，跳到晒谷场上。追赶，嬉笑，打闹，摔倒……面积比学校大几倍的晒谷场稀释了我们的密度，笑声渐远，却不知为何似乎穿过时光而传到了我现在的耳朵……
　　教室很小，课桌是横三竖四。但这小小的屋子却装下了我们所有的世界：xy的铅笔盒里有一个镶着红宝石（塑料）的项链；LF穿了一件两个扣的“西服”；ZZ又把他的作业本交在我的作业本下面了，我讨厌他，我的本子不愿意挨着他的本子；我的数学试卷因为丢了一个单位而没得满分，高老师用尺子打了我的后背，我感觉天要塌下来了……
　　高老师病了要休息，我们哭；她病好了，代课老师要走了，我们还哭……
　　很多很多，多得不会说了……
　　诗意是不是就源于古老呢？
　　爱回忆的人是苍老的。别人说。
　　写上面的字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么多的旧事，一发而不可收。
　　真的怀念那个时代。
　　在那个时代，我把自己的目光更多的投向了蓝天，田野和古老的房子和墙。
　　我记得我们家没有盖房的时候，还有盖上新房后没有垒墙的时候，周围有那么多的树，一到夏天，空间里挤满了鲜浓的绿，好多地方都有连成了片的湿湿的苔藓。我们家院子里也曾经有过一排杨树，在叔叔婶婶结婚的那天，漫天的风沙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还曾经从那一排树下走过。院子里也有过好多果树，每到春天，红红白白的，蜜蜂嗡嗡地乱撞，象在赶集。当年，当邻居那个鳏居的人家的粉红的杏树把花枝浅浅探过高高的院墙的时候，我便搬一个小板凳，坐在那墙脚，听蜜蜂的声音……
　　那时候我才那么小，长着那么幼稚的脸，穿那么小的衣服，整日在大人们目光的角落里纺织一片黯淡却又窃喜的“我”的世界。那个世界便是充满了幻想的长着一双透明的翅膀的飞翔物，象肥皂泡，五彩而且轻飘飘；但又不象肥皂泡，因为即使它不小心碎了，它完全有能力再重新恢复成原来的那个样子。不象现在，梦碎了，世界碎了，再拼起来的时候，再美也不过是堆起来的旧日的残砖断瓦，空惹怀念罢了。
　　好喜欢那时候所注目过的所有的风景。太阳，星星，田野和风。风吹拂着一切，一切里饱含着风。
　　前几天回老家，从旅游路走。那条路，我见证了它从田野里长出来，由冷清而日渐繁华的历程，它也见证了我从初中到高中，每天上学放学的早出晚归以及每个周六和R去走到它尽头看落日的来来回回。那时候，它的早晨是带着湿漉漉的气息的，露水从草叶树叶上慢慢升腾，氤氲成淡淡的雾气，笼罩在从小村子出来的小土路上。远一点，一条雾气低低盘绕在满是树的河堤脚下，缓缓流动，轻盈又安静。我骑车走在这样的路上，全身上下内外所有的细胞开放,所有的神经舒展，尽力地呼吸着蕴着草味与土味的芳香，尽力地用眼睛搜寻着雾气高处天空的轻轻薄薄的蓝色，雾气深处丝丝缕缕的绿色，雾气中间若有若无的太阳色……
　　所有的记忆被现实机器的轰鸣声辗碎，眼前密集的楼群与硕大的广告牌使我再难复制以前的单纯。走在熟悉的路上，迷茫在过去与现实之间。那爱我的老人，我爱的乡村在时间的车轮飞滚下，已渐行渐远，留下的是一条河水，阻隔在现在与过去之间。
　　这是一条名叫怀念的河流，让我在未来的岁月里，日日泅渡，夜夜追溯……